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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村的吃水史

发布时间:2019-09-04 10:38:42  来源: 平阴县安城镇残联 刘霞 浏览量:0
    我出生在一个十分偏僻的小山村,小村只有十几户人家五六十口人。
    在我出生以前的很多年里,我们村家家户户用水都要到七八里外的半边井村去挑。一听这地名,你大概就猜到我们那一带缺水到什么程度。(“半边井”村之所以叫半边井,是因为周围的好几个村子里都挖不出水井来,只有这个村地势低洼有水源,所以周围几个村子就和这个村共同挖出了一个水井,这口井就成了周围这几个村的公共水井,这个村也就只拥有了半口井的使用权。)。
    解放初期,13岁的父亲上高(级)小(学)了,家里吃水的重任就落在父亲肩上,因为高(级)小(学)就坐落在半边井村,父亲上学来回挑水两不耽误。当时,爷爷还说,要是上学不挑水就别上学,那么大的人了不能再吃闲饭。
    父亲为了能够继续读书只好服从爷爷的安排。每天早晨,父亲是手提书包肩挑水罐(那时乡下还没有铁皮水桶,挑水用的都是由红胶泥烧制而成的瓦罐,靠近罐口的地方捏一个长嘴,罐口两边各留一个“耳鼻”,用来拴提系)一路翻山越岭赶往学校。晚上放学回来时,就没那么轻松了,一路小心翼翼,即使中途休息也要找个平坦的地方轻轻的把水担放下,生怕有个闪失。尽管父亲时时处处小心,但还是免不了有“摔罐”的时候。那年冬天,又冷又饿的父亲,好不容易把水挑到大门口了,上台阶时一个“软腿”,前边的水罐碰到了石阶上,顿时罐碎水撒,肩上的扁担也因瞬间失去平衡而滑落,顷刻间,两个水罐变成了瓦砾,眼看挑到家的水顺着台阶淌了一地。爷爷奶奶听到大门口的动静不约而同的往外赶,爷爷一看两个水罐碎了,一个巴掌打过去:“晚上别吃饭了,啥时攒出罐子钱来,啥时去上学!”父亲即委屈又懊恼。奶奶一边劝慰着父亲,一边踮着小脚收拾残局:“光知道打孩子,你去年挑水时不也碎了俩罐子吗!”
——至今,父亲一提起这件事来,还恍若昨日。
    “三年自然灾害”时,半边井的水也不那么丰沛了,经常发生因用水而打架的事。我们村的老族长把村里的壮劳力召集起来开会说:“咱们一定要挖一眼属于自己的井,一年挖不出来,就两年,两年挖不出来就三年,就不信咱老祖宗安家的地方没有水。”就这样,全村人连续奋战了三个冬天,终于在挖出了三眼干井之后,在村子后边的山坳里挖出了一眼有水的井。其井深近三十米,位于一段页岩层的最下方,为防止坍塌又用石头把井壁砌了起来。
    这口井出水量很小,只在井底的一块大石缝里有一股涓涓细流。夏天还好,雨水多,泉水也旺,每天的出水量能一下子打满水桶,随着秋季的到来,出水量就一天不如一天了,进了十月份基本上就看到井底了。基于这种情况,掏井时特意把井底的一侧挖低,这样泉水就在井底形成一个小水洼。水多的时候可以用水桶直接打,如果打不满,再用水斗子(由两张铁皮制作而成,类似于开口的贝壳形状)打;水少的时候,就只能用水斗子打了,有时三五斗子能灌满一桶,有时十斗八斗不一定灌满,只看你打水时的运气了;有时,井里的水实在少,又急着用,就把小孩子用井绳拴上腰续到井底,再把水桶和舀子或斗子续到井底,小孩子便一点一点的把那浑水汤往水桶里刮,水桶满了,大人先把水桶提上来,再把井绳沉下去,让小孩子自己拴上腰,再把小孩子拔上来。每每这时,井台上的大人总是千叮咛万嘱咐,一定要把绳子拴牢固。我和弟弟们都曾先后被父母续到过井底,母亲说,我第一次下井底的时候只有三岁。也有大人自己攀着井壁的石缝下到井底刮水的,由于井壁缝隙小又湿滑难踩,一不小心就会掉下井底,为此摔伤的事时有发生。
    我爷爷就因此摔断过腿,在床上躺了大半年。
    那时,为取水方便,家家户户都制作了水斗子,长井绳(井太深,在买来的井绳上再续加一根长绳)。尤其是冬春两季,泉流更为细小,为了吃水,有起五更睡半夜的,有派小孩子去等着的,我和弟弟们为了家里吃水都轮流去过井上等水。周末的时候,井边上会聚集好几个一边等水一边写作业的小孩子。上小学时,我的作业基本上都是在井边写完的。大冬天里,在屋里还冷呢,何况在井台上,为了等水,常常冻得脚发麻,手发瘪,写出的字歪歪扭扭,横不平竖不直,那也得咬牙坚持,直到约莫着井底的水差不多能灌满两个水桶了,就赶紧风一样的往家跑着去叫大人来打水。
    那时,村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无论谁去打水都有个先来后到,不管等水的是大人还是孩子,都不会“先下手为强”。
    ——不管怎样,村里总算有了自己的水井,总算每天不用跑那么远的路去挑水了。
九十年代初,因我村是贫困村,县领导十分关注我村的吃水情况,水利局的同志也多次到我村去实地勘察。经过再三勘测,终于在我村东山脚下找到了水源,尽管水源离地面较深,当时的测算有80米。由于地下岩石坚硬,整个机井打了好几个月。当地下水顺着机器管道来到地面时,全村沸腾了!机井竣工的那天,我村锣鼓喧天、鞭炮齐鸣,比过年还热闹,家家户户大人孩子齐出动,挑担的、端盆的、拿铝锅的,一个个乐此不疲,一趟趟往家里打水,生怕没有了似的。那些饱尝吃水艰难之苦的老人们,手持拐杖站在机井边老泪纵横。
    ——几辈子人吃水难的问题终于解决了!
    转眼到了二十一世纪,我村的扶贫项目再次上了一个新台阶,县里要给我村家家户户安装自来水管。因我村居住地势较高,机井位置低,为了让各家的自来水管顺利通水,经过测算,又在全村的最高点砌了一个大的蓄水池,自来水由蓄水池引出,全村各家的自来水管就都能出水了。自来水管安好了,放水的那天,老父亲一直守在水管龙头旁边,当水龙头里汩汩出水的一刹那,老父亲泪光闪烁,表情凝重,声音哽咽:“你爷爷要是活到现在该多好啊!”是啊,我爷爷要是泉下有知,也该欣喜若狂了!老父亲再也不会因摔碎水罐而挨爷爷的巴掌了。
    ——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山村,终于也像城里人一样吃水不出门,户户自来水了。
    如今,老父亲已八十有二,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。每当回家看望父母,能够在自来水管前帮母亲洗洗涮涮,浇菜、浇花,我都会不自觉的回想起小时候在漆黑的井底一口口的刮水的情景;想起母亲为把浑水汤变成清水而往里面撒盐后做成的难喝的玉米粥。短短几十年的光景,不由得让我感叹生活的日新月异,时代的今非昔比。
    如今,我的老家,玫瑰苗木成片,有机果树满山,层层梯田安装了微灌,穷山沟摇身变成了生态园。每到春天,采花的、买苗的三五成群;一到秋季,收山货的、摘果子的遍布山野。山坳里的老水井,还引来城里人的参观与考证。
    ——曾经的沧桑与当下的美景相互映衬,构成我们村一道亮丽的风景。